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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第1页）

写这篇小说时我从敦煌出发，按照当年的玄奘之路，踏入了八百里流沙的莫贺延碛。那片地方有莫贺延碛，也有小说里的大患鬼魅碛。晚上我搭帐篷睡在戈壁里，每天凌晨四点被准时冻醒，然后穿着羽绒服上路，中午热得只剩下汗衫，晚上一个个挑破脚上的水泡，头发耳朵里全是沙子，左腿膝盖里面伤了，右腿一大块皮被钻进护膝里的沙子磨掉了，每走一步就磨一下，后来只好把裤腿都剪了，最多一天走了三十九公里，没法洗澡。有一天我从早上七点走到晚上九点，苍茫夜色中我看到一座残破的古军砦，军砦和我想象中的小屯城很像。

夜色中我望着这座只剩残垣的古军砦，那一刻我触摸到一些久远时光里的景象。赵祯正在赏牡丹，远处传来了海的声音。

我凝望着月光中的古军砦，我看到一群雌龟从东海龙宫而来，有湾鳄伏击，肢解雌龟，钢牙插入龟壳。我看到一只雌龟被咬

掉一块身体，可她依然前进，前进。她穿过八百里瀚海烫沙，腹部

拖出血迹，背部长出块待刻的石碑，龟血透过腹甲，凝住了沙子。我听着风从古军砦的残垣缝隙中吹过，继续望着那道迤逦蜿蜒

的血沙。于久远时光中，血沙先是堆出了兴庆府几千个新发明的字，后

来又埋掉了祁连山下很多个秃发令的头。那只雌龟产下蛋，化作大雁飞走。那些即将孵化出的小龟在沙子下蓄势而发……湾鳄们张开嘴，等着小龟们一涌而出，从生来的大漠爬回梦中

的大海。我看到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人为佛像点了睛，小龟们发起了冲锋！鸣沙千里，旱雨惊雷，一路都是死亡，幼龟们纷纷葬身鳄口，

一路都是佛像石窟，血肉沸腾，海念成风。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张三。他急急忙忙缩头缩脑地爬着，他身上的龟壳还很软。而大海，还在遥远的地方。

我走在烈日骄阳下，因为把裤腿剪了，以致右小腿被太阳迅速

那时我在想，当年玄奘独自穿越莫贺延碛，在八百里流沙中几

经生死，是起了一个什么样的念呢？张三李四也是众生，八百里流沙也是人生，而我想写的，是念。念力之大，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张三为了回家置上五亩薄田，李四是为了河西万里。大念小念，善念恶念，撮鸟念刍狗念，张三和李四斗了一路。在我最初提笔时，我是多么想写那个情景：张三最后跨上了马，

拔出剑，独自一人冲向西夏大军。我是多么醉心于电影《埃及艳后》中，安东尼骑着黑色骏马，拔出罗马短剑，独自冲向整片屋大维军团的那一场。“没有人想让安东尼死得像个英雄吗？”电影里安东尼被围困在重重盾牌中，没有士兵杀他。而我渴望，渴望着张三像我希望的英雄那样，胸口中箭，骄傲

地死在烈日沙场上。但是没有。许多善，是念起时的决绝。很多美，是念起后的遗憾。我设想过以后的故事：过了几年，张三一直没回家，有一天水桶西施带着小碗去一个

香火很旺的尼姑庵里求签，她听说那里求的签都很准。水桶西施那

屋角斜阳渺已烟。她不识字，请尼姑帮解一下。那尼姑说是个中吉的签，有鸟倦知还的迹象。水桶西施望去尼姑，觉得这庵里的尼姑怎么个个长得都跟天仙

似的。她又见庵里挂了一幅一身银甲的将军画像，眉眼却似张三。那时起了一阵风，画像一动，水桶西施觉得画中人动了一下。水桶西施问起画中人，尼姑说那是嵬名三大将军，是救命恩人。那天水桶西施拉上小碗的手走出尼姑庵，见菜园子里站着一匹

马。水桶西施不会知道，那匹马，曾是张三的一个念，不知为何，

她回望了一眼画中穿着一身银甲的嵬名三大将军。遗憾。泰山也好，鸿毛也罢，水桶西施终究会拉着小碗的手离去，只

留下母女的背影，映在那匹马的大眼睛里。

在写作过程中我查阅了很多史料。马和剑在我眼中成了北宋之痛，我把痛都给了弱小的张三。得到马和剑的张三，从未纵马飞驰，拔剑高呼。他只是在跋涉中牵着马，马背上倒骑着李四。好在沙漠里还绽

放着牡丹，而我希望花儿们不会全都凋零。

张三在荒漠中越过那些沙丘，如我昨夜翻开一页西夏史，我俩共见的是那片幽蓝静谧的耙子湖吗？玄奘真经中的那些，是如此脆弱而会消失的吗？裹在茧里的没罗娥婉，最终能不能变成那只晨光里的飞蛾？我不知道。

张三没了舌头也不会写字，没法告诉白纻自己其实姓张。李四能说能写，却很难决断自己到底姓什么。一个对张三无足轻重的问题，倒能把李四逼入宿命绝境。几块在李四眼里不值一提的金锭，却成了张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谁更可怜？我也不知道。

有一点是肯定的。张三最终的迸发，我希望是耀眼的——这是我的骄傲。是我对世界的一点温柔，一点天真，一点希望。我希望笔下的这片瀚海，一声玉碎，命以孤城。可张三却转过身向我喊道：“石头！只是块不起眼的石头啊！”这块不起眼的石头向我挥手作别，转身远去。他从来不是玉，他从没想过要死得像泰山还是鸿毛。我正襟，向沙尘中的背影长揖而别。而此番，谨以血肉，写作善良，那是平凡的我们，刍狗望月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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