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现在梅眼前的是一个奇特的生物,它状似幽灵,似乎略带攻击性,在一刻不停地游动着。尽管如此,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无法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梅亦是如此。她完全被眼前的生物吸引住了——它的身形强壮有力,鳍如同刀片一般,皮肤呈乳白色,眼睛则是灰羊毛的颜色。这无疑是一条鲨鱼,它拥有鲨鱼特有的身形和凶狠的眼神,却是此前从未发现的新品种——它是一条看不见东西的杂食性鲨鱼。斯坦顿去马里亚纳海沟探险时发现了它,并且用圆环潜水器把它带了回来。当然,鲨鱼并非斯坦顿此行的唯一发现——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带回了许多未知的水母、海马和蝠鲼,它们几乎都是透明的,游动起来仿佛是在天空中飞行般优雅。为此,斯坦顿几乎一夜之间建造起了一系列巨大的水族馆,用来饲养并且展览他发现的所有生物。
梅的任务就是要将这些生物展示给观众并在必要时提供讲解。也就是说,她要通过脖子上佩戴的摄像机镜头,成为向世人展示这个新世界乃至整个圆环公司的窗口。每天早上,梅都会佩戴上一根项链,它很像斯图尔特佩戴的那种,但是比斯图尔特的项链更轻、更小,摄像机镜头正好垂在梅的心脏上方。因为在这里,镜头能拍摄到最稳定的画面并且获得最开阔的视野。它能够捕捉到梅所看到的一切,而且拍摄到的东西往往比梅看到的更多。这枚摄像头拍摄到的原始画面质量非常高,视频的观众可以放大或缩小焦距、左右移动画面、定格画面或者增强画质。项链上配套的录音设备也经过精细设计,能够捕捉并录下她的即时对话,同时收录次级重要的场景噪音或背景杂音。也就是说,任何一位观众都可以仔细查看梅进入的每一间房间,聚焦房间的任意一角,还可以试着分离出并聆听房间中其他人的对话。
马上就会有人来给斯坦顿发现的所有生物喂食了,但是此刻,梅和她的观众对眼前的这条鲨鱼特别感兴趣。梅从未见过它进食,但据说它非常贪吃而且进食速度很快。尽管它眼睛看不见,却能够迅速发现猎物(无论那猎物是大是小、是死是活),并且用惊人的速度吞食消化掉猎物。前一分钟,人们刚把一条鲱鱼或者乌贼投入这条鲨鱼所在的水箱,下一分钟,它就会在水箱的底部排出猎物剩余的残渣——貌似灰尘的微小颗粒状物质。由于这条鲨鱼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这个过程就更加引人入胜了,因为这使人能够清晰地目睹它消化食物的全过程。
梅听见自己的耳机里传来一声水滴般的电子音。一个声音说道:“喂食推迟至下午一点零二分。”而此刻是十二点五十一分。
梅朝昏暗的走廊另一头望去,这条走廊通向另外三个水族箱,它们比眼前这个略微小一些。整条走廊的照明灯故意关闭着,因为这样才能最好地突出钢青色的水族箱和其中白雾般的生物。
“让我们现在到章鱼那边瞧瞧。”耳机中的声音说道。
额外指导部门发出的主要语音指令是通过一个小型的耳机发送给梅的,通过这个方法,额外指导部门偶尔会给梅提供指导,比如说建议她顺便去“机器时代”一趟,给她的观众展示一种新型的、太阳能驱动的民用无人机,只要有充足的阳光照射,这种飞机就能够跨越大陆和海洋,飞越无限长的距离——今天早些时候,梅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她很享受此刻自己的这项工作,她正带着她的观众参观各个部门,给观众介绍圆环公司制造或者授权制造的各种新产品。她每天的工作内容都不尽相同,自从她变“透明”六个星期以来,梅已经走遍了公司园区的几乎每一个角落——从“大航海时代”到“古王国时代”(在“古王国时代”,研究人员正在进行一项计划,意图给地球上剩下的每一头北极熊都安上一枚摄像头)。
“让我们去看看那些章鱼吧。”梅对她的观众说道。
她向远处的一个高十六英尺、直径十二英尺的圆形玻璃容器走去。在这个容器里,有一只苍白的无脊椎生物,它的皮肤颜色像云朵一般洁白,上面布满了蓝色和绿色的纹理。它正用触手四处摸索,一边猜测一边拍打,就像一个快要瞎了的人正在笨拙地寻找自己的眼镜。
“这只章鱼是望远镜章鱼48的近亲,”梅说道,“但是人们此前从来没有活捉到这种章鱼。”
这只章鱼的形状似乎时刻都在发生变化,上一刻它的身体还仿佛充了气,像气球一样又肥又圆、不断扩大,显得自信十足,下一刻它的身体就缩小了,旋转着或者伸展着,让人看不出它真实的形状。
“正如你们所见,它的真实大小很难分辨。上一秒,你似乎可以用一只手抓住它,下一秒,你就发现它几乎把整个水箱都填满了。”
这只章鱼的触手似乎想要知道周围的一切——这个玻璃水箱的形状、水箱底部珊瑚的形状以及它身体四周水流的感觉。
“它算得上是讨人喜爱了。”梅看着这只章鱼像一张网一样伸展着自己的身体,从水箱的一面墙爬到另一面墙上,她如此评价道。它的好奇心使它在梅的眼里成了一只有感情的生物,它似乎充满了怀疑和渴望。
“事实上,斯坦顿最先发现了这只章鱼,”梅指的是那只正从水箱底部缓缓地、大摇大摆地向上移动的章鱼,“这只章鱼一开始出现在斯坦顿的潜水器后方,然后迅速游到了潜水器前方,就好像要让斯坦顿跟它走一样。你可以看见它移动的速度有多么迅速。”在梅说话的同时,这只章鱼正围着水族箱四处猛冲,它的身体像雨伞那样一张一合,推动着自己向前移动。
梅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四分。在喂食开始前,她还得再消磨几分钟。她把自己胸前的摄像头聚焦在章鱼身上。
梅不会错误地认为自己每天的每分每秒对观众来说都那么妙趣横生。在她实现“透明”的这几周里,确实有一些无趣的时刻(事实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平淡无奇的),但是她的首要任务就是成为世人了解圆环公司生活的一扇开放的窗口,让他们在目睹这里非凡创举的同时,也了解这里的平凡之处。当她第一次向观众展示公司健身馆时,她可能会这么说:“我们现在正在公司健身馆里。在这里,人们正在跑步、流汗,同时在想方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查看别人的健身成果。”一小时后,她就可能坐在食堂里吃午餐,举止随意,不做任何评论;而其他的圆环公司员工就坐在她对面,他们都(努力)表现得像没有人在观看一样自然。梅的大多数圆环公司同事都很乐于出现在镜头中,几天之后所有的圆环公司员工都意识到:出现在镜头中就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事情就是如此。如果他们的公司提倡信息透明化,倡导全球信息的永久性开放存取,那么他们就必须时时处处践行这一理想,在公司园区尤其如此。
好在圆环公司的内部有许多值得向世人阐明和歌颂的东西。今年的后半年,公司的各项事业以闪电般的速度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当然这一切都在大家意料之中。公司园区的各处挂满了标语,暗示着公司即将真正实现“完整”。标语上的语句故意写得晦涩难懂,为的是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并促使人们展开讨论。“完整”将意味着什么?公司要求员工思考这一问题,把自己的答案提交在网上,并且写在“创意板”上。一个大受欢迎的回答这样写道:(它意味着)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圆环账户!另一个备受喜爱的回答则认为:圆环公司消除世界上一切饥饿。还有人回答道:圆环公司帮助我找到了自己的祖先。所有的数据,无论是人类的、数字的、情感的还是历史的,都不再会遗失。这个答案是贝利写的,他还在上面签了名。不过最受欢迎的、也是大家普遍给出的答案是:圆环公司帮助我发现了真实的自己。
早在圆环公司计划成立的阶段,他们就预想了将要实现这些进步,然而现在正是实现这些目标的最佳时机,他们前进的势头强劲、无可阻挡。现在,华盛顿90%的官员已经实现了信息透明,剩余的10%的官员正遭到同事和选民的强烈质疑,质疑声就如同炽烈的阳光一样炙烤着他们:你们到底在隐瞒些什么?公司计划在年底前实现大多数员工的透明化,但目前公司的首要工作是检查并修复系统中尚且存在的漏洞,并且让每个人都逐渐适应佩戴摄像头。当然,目前佩戴摄像头的员工只有梅和斯图尔特,但是梅的工作已经远远超过了斯图尔特此前所做的实验。梅很年轻,动作比斯图尔特迅捷许多,而且具有美妙的嗓音——观众非常喜爱她的声音,将它比作音乐,称她的声音如同木管乐器的声音、是悦耳的原声演奏;梅非常喜欢观众的这些评价,每天她说话时都能感受到数百万人对她的爱在体内流淌。
不过,梅首先需要适应身上佩戴的新设备基本的工作方式。摄像头很轻便,镜头丝毫不比项链吊坠重,因此短短几天之后,梅就几乎察觉不到它正挂在自己的胸前了。他们曾经尝试了多种方法想把这摄像头固定在她的胸前,甚至尝试在她的衣服上固定尼龙搭扣,但是所有方法都不如现在的这种方法简单有效——将摄像头挂在她的脖子上。他们做出的第二个调整就是在梅的右手腕上设置一个小型屏幕,使她能够通过这个屏幕看见胸前摄像头所拍摄到的景象。梅一直觉得这一改进非常有趣,但偶尔她也会感到有点不适应。她几乎都忘了自己左手腕上佩戴的健康监控仪了,不过这枚摄像头要求她必须使用右手腕上的第二个手环。这个手环的大小和材质都与她左手腕的那根相同,只是它的屏幕更大些,以便播放视频并将梅常用的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信息通通显示在这里。如今,梅的双手手腕上各佩戴了一个手环,两个手环都很舒适,金属表面光滑透亮,这让她感觉自己就像神奇女侠,知道自己拥有某种超能力——当然,这个想法听起来着实可笑,她也就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她的左手手腕上,她能够看见自己的心跳;在右手手腕上,她则能看见她的观众看见的景象,那是她胸前佩戴的摄像头所拍摄到的即时画面,这使她能够在必要时及时调整摄像头的拍摄角度。同时,右手腕上的屏幕会显示她目前的观众人数,她的排名以及得分,并且突出显示观众给出的最新和最普遍的评论。现在,梅正站在章鱼面前,她目前拥有441762位观众。虽然这个数字比她每天的平均观众数稍微多了一点,但她还是希望当自己在展示斯坦顿深海发现的时候观众人数能够更多些。她对显示屏上的另外一些数字并不感到惊讶——平均每天有845029名不同的观众通过网络观看她拍摄的实时视频,有210万个人关注她的极速帖。如今,她已经不用担心自己会跌出“T2K”之外,因为她的可见性和她所有观众所具有的巨大力量能够保证她获得最高的转化率和零售数据,因此她的排名总是位列前十。
“让我们去看看海马吧。”梅说着向下一个水族箱走去。在这个水族箱里有一簇颜色柔和的珊瑚,水草那蓝色的叶片在水中飘舞。在珊瑚和水草之间,梅看到了几百只甚至是几千只小小的生物,它们和儿童的手指一般大小,有的躲藏在角落里,有的吸附在水草叶片上。“这些小家伙可不是什么特别友善的鱼。话说回来,它们能算鱼吗?”她问道,接着看向了右手腕,在右手腕的屏幕上,一位观众已经发来了答案:当然是鱼!条鳍鱼纲,和鳕鱼、金枪鱼同属一个纲。
“感谢来自格林斯博罗49的苏珊娜·温!”梅说着将这则答案发送给了她的关注者,“现在,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海马宝宝的爸爸。你们可能已经知道,雄性海马负责孕育后代。你们看到的这几百只海马宝宝是在海马爸爸刚到这儿不久后就出生的。它现在在哪儿呀?”梅绕着水族箱走着,很快就找到了海马爸爸。它有梅的手掌那么大,正在水族箱的底部靠着玻璃休息。“我觉得它想要躲起来,”梅说道,“但是它似乎不知道我们就在这块玻璃的另一边,也不知道我们什么都能看见。”
她查看了一下右手腕的屏幕,稍微调整了一下她胸前摄像头的角度,一边拍摄到那只脆弱的海马的最佳画面。那只海马正蜷缩着身子背对着她,看起来筋疲力尽、羞涩腼腆。她把脸和镜头靠向玻璃,她离它那么近,甚至能够看见它那双聪明的眼睛中的小小雾气和它那精巧的鼻子上的斑点。它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生物,不擅游泳,长得像中国灯笼一样,而且完全没有防御外敌的能力。这时,她的手腕屏幕上突出显示了一条极速帖,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它写道:(它是)动物王国中的羊角面包。梅大声地把这句话读了出来。尽管这只海马非常脆弱,但它已经生育了一百多个后代,而那些章鱼和那条鲨鱼却还在探索它们的水族箱的轮廓。不过,这只海马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它没有和自己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就好像它完全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也丝毫不关心它们会怎样。
梅查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一点零二分了。额外指导部门通过她的耳机告诉她:“准备给鲨鱼喂食了。”
“好啦,”梅瞥了一眼右手腕,说道,“我看到有许多观众已经在要求我回到鲨鱼那里了,现在已经一点多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瞧瞧它了。”她离开了那只海马,就在她离开前,它突然转身面向梅,似乎不太想让她离去。
梅走回到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水族箱前面,斯坦顿的鲨鱼就在里面。她看见一个长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女人卷着白色牛仔裤的裤脚,正站在水族箱上方的一架光滑的红色梯子上。
“你好,”梅和她打招呼,“我是梅。”
那女人似乎刚想说“这我知道”,但好像突然想起正有镜头对着自己拍摄,于是立刻用刻意的、表演般的语气答道:“你好,梅,我是乔治娅,现在我正要给斯坦顿先生的鲨鱼喂食。”
尽管它什么也看不见,水族箱里也还没有食物,那条鲨鱼却仿佛察觉到自己即将迎来一场盛宴,开始像暴风一样打着转,向水面上游去。此时,梅的观众人数已经上升到了42000人。
“有个家伙饿啦。”梅说道。
此前这条鲨鱼看起来似乎只是略带攻击性,然而现在,它显得非常凶猛,好像完全具有情感一样,活脱脱就是捕猎本能的化身。乔治娅试图表现得信心十足、聪明能干,梅却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和惊慌。“你在下面准备好了吗?”乔治娅这么问道,但她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游向自己的鲨鱼。
“我们准备好了。”梅答道。
“好的,今天我要给鲨鱼喂点儿新食物。你知道,我们已经给它喂了各种食物,从三文鱼到鲱鱼再到水母。它来者不拒,把这些食物全部都吞了下去。昨天,我们试着往它的水箱里投放了一条蝠鲼,本以为它不会对此感兴趣,结果它毫不犹豫,兴致勃勃地把那蝠鲼吃掉了。所以今天我们还是会尝试投放新的食物。正如你所见。”她说着指了指手中的桶,梅发现那桶是用透明的合成树脂制成的,里面装着一些蓝色和棕色的、长着许多脚的生物。梅听见桶里的生物正用脚摩擦着桶壁,发出嗒嗒的声响,这才意识到那是一只龙虾。梅从来没有想过鲨鱼会吃龙虾,但如果它们确实吃龙虾,她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们这个桶里装着一只普通的缅因大龙虾,我们不知道这条鲨鱼的消化系统是否能够消化这只龙虾。”
也许乔治娅是想为观众呈现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是就连梅也为她捏了一把汗,不知道她抓着那只龙虾还能在水面上待多久。把它扔下去,梅默默想道,求你快把它扔下去。
但是乔治娅仍然抓着龙虾,她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梅和观众着想。与此同时,那条鲨鱼闻到了龙虾的气味,不管它是如何通过感官判断的,它一定已经确定了那只龙虾的形状。现在它绕圈的速度更快了,虽然还比较听话,但它的耐心显然快耗光了。
“有些鲨鱼能够消化像这样的甲壳类动物,有些则不行。”乔治娅说道,现在她正摇晃着那只龙虾,龙虾的螯时不时地碰着水面。快把它丢下去,梅想道,现在赶紧把它丢下去,拜托了。
“那么,我现在就要把这个小家伙丢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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